《小王子》这本书,我大概是十岁读的第一遍,二十岁读了第二遍,上周读了第三遍。
三遍读下来,最深的感受是:这根本不是一本给孩子写的书。
第一遍读的是故事:一个外星来的小王子,走过六个星球,最后在地球上遇到了狐狸,驯服了它,又离开了。
第二遍读的是爱情:小王子和他的玫瑰,那些关于"她骄傲、她虚荣、她其实只是想要你的注意"的遗憾。
第三遍读的,是一些很沉的东西:成年人的空虚、失去、和真正的孤独。
先说那个"大人们"的世界
书里有一段,小王子先后拜访了六个星球,遇到了六个"大人"。
第一个,一个国王。他没有臣民,但还在颁布命令,要求别人服从。他唯一的权力是"任命小王子为司法部长"——一个没有意义又没有实际约束的头衔。
第二个,一个爱慕虚荣的人。他请求小王子为他鼓掌,说"我是这个星球上最帅、最聪明、最富有的人"。小王子问"这个星球上只有你一个人啊",他说"那你就崇拜我吧"。
第三个,一个酒鬼。他喝酒是为了忘记自己羞愧于喝酒这件事。
第四个,一个商人。他一直在数星星,说"这些星星都是我的,我数清楚了就拥有了它们"。小王子问:"拥有星星有什么用?"他说:"我可以把它们写在一张纸上,然后把这张纸放进抽屉里。"
第五个,一个点灯人。他的星球转得太快,一天只有一分钟,所以他每分钟都要点一次灯、熄一次灯。他累得要死,但从不敢停下来。
第六个,一个地理学家。他从不出去勘探,只记录别人告诉他的东西。
小时候读这一段,觉得这些人都很可笑,像个漫画。
这次读,一点都笑不出来。
因为我在里面认出了很多东西:
那个数星星的商人,他不就是在攒东西吗?攒钱、攒房子、攒各种资产,攒到最后"写在一张纸上放进抽屉里"。拥有本身变成了目的,而那些东西的实际用处反而没人问。
那个点灯人,他不就是在无休止地完成一件没有尽头的任务吗?每分钟点一次灯,熄一次灯,累得不行但不敢停。因为如果停下来,好像连自己存在的意义都没有了。
那个酒鬼,他不就是在用某种方式逃避"自己正在逃避"这件事吗?越焦虑越喝,越喝越焦虑。
那个爱慕虚荣的人,他需要"崇拜"来确认自己存在——哪怕那个崇拜者只是被要求着说了句"我崇拜你"。
圣埃克苏佩里写的这六个星球,其实是六种成年人的人生困境。用童话的壳子装着,装得很轻,所以小孩读着能笑,大人读着会疼。
关于玫瑰:那个"不懂怎么爱"的年纪
小王子的 B612 小行星上,有一朵玫瑰。
她骄傲、虚荣、爱说反话。她明明想说"我喜欢你",说出口的却是"我可不怕老虎,你怕不怕"。她要小王子给她浇水、给她罩玻璃罩、给她挡风,却从来不直说。
小王子那时候不懂。他觉得她太难伺候了,觉得她太做作,觉得待在她身边透不过气。于是他借着候鸟迁徙,离开了自己的星球。
走了很远很远,见了很多人,才遇到狐狸。狐狸告诉他一个秘密:驯服,就是建立联系。
"对我来说,你还只是一个小男孩,和其他千万个小男孩没什么两样。但如果你驯服了我,我们就会彼此需要。对我来说,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;对你来说,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。"
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小王子忽然明白了:他的玫瑰,是宇宙里几千几百万朵玫瑰中最普通的一朵。但她对他来说独一无二,因为他给她浇过水、为她挡过风、替她捉过虫。
是那些时间,那些麻烦,让一朵普通的玫瑰变成了"他的玫瑰"。
书里有一句我很喜欢:
"正因为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,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。"
这句话我第一次读的时候没感觉,这次读到的时候停了很久。
现在的世界很方便。想认识一个人,一个 App 就能匹配;想放弃一段关系,拉黑就够了;想换一朵"更好的玫瑰",永远有更新的花园。
但《小王子》说的是相反的:重要的不是那朵玫瑰有多好,而是你为她花了多少时间。
这解释了很多事。为什么有些人分开很多年了还念念不忘——不一定是对方多好,是因为曾经投入的时间和心力都在那里。为什么有些人在一起看着很平淡却很稳——因为那段时间是两个人一起熬过来的。
爱不是"找到那个对的人"。爱是"把一个人变成对自己重要的人"。
关于狐狸:那些教会你爱的人,往往不在你身边
书里还有一个很扎人的设定:教小王子学会爱的,是狐狸,不是玫瑰。
狐狸请求小王子驯服它。它知道小王子要走的,但它还是请求了。
它说:"请你驯服我吧。"
小王子驯服了它。然后他们一起玩,一起看麦田。然后小王子要走了。
狐狸说:"我会哭的。"
这个设定挺残酷的。
陪你长大、教会你怎么去爱的那个人,往往不是最后留在你身边的人。而那个你后来终于懂得怎么去爱的人,可能已经被你伤过、走远了。
狐狸最后告诉小王子一句话:
"只有用心才能看得清。实质性的东西,用眼睛是看不见的。"
这句话被印在无数贺卡上,已经有点烂了。但放回书里的上下文,它其实不轻飘。
它是在"离别"的时刻说的。狐狸在教小王子怎么面对看不见的东西——你看不见爱,但你能感觉到;你看不见我,但你会记得麦田的颜色。
关于孤独:飞行员和蛇
书的开头有一句:
"我就这样孤独地生活着,没有一个人可以真正地交谈。"
这是全书第一句叙述。一个成年人的孤独告白。
小时候读,我以为这是故事的背景交代。这次读才意识到,整本书就是从这个孤独出发的——一个坠落在沙漠里的成年人,遇到了一个从天上来的孩子,然后把自己心里那些没法跟任何人说的话,都讲给他听。
结尾更重。小王子要回自己的星球去了,他找了条毒蛇。他说"我要回家了"。
飞行员不让他走,说这太危险。小王子说:"你会拥有我送给你的礼物——你会拥有那些星星。"
第二天,小王子的身体不见了。飞行员在沙漠里等了两天,什么也没等到。
书到这里就结束了。圣埃克苏佩里没有说明他到底回去了,还是死了。
这个开放式结尾,是这本书最勇敢的地方。它没有给一个安慰性的答案。它让每个读者自己去理解:有些告别,是没有答案的。
作者本人:比书更让人唏嘘
说这本书,绕不开作者。
安托万·德·圣埃克苏佩里,1900 年生于法国里昂,是飞行员、作家。他写过《夜航》《人的大地》,都是关于飞行的。《小王子》是 1943 年在纽约出版的,那时他在流亡中。
1944 年 7 月 31 日,他从科西嘉岛起飞,执行侦察任务,之后再也没有回来。他驾驶的那架飞机,直到 1998 年才有人在马赛附近的海底发现。
他消失在海上。就像小王子消失在他的星球上。
所以很多人说,《小王子》里那个飞行员,某种程度上就是他自己的投影——一个孤独地坠落在沙漠里的人,一直在等一个能真正交谈的对象。
这个背景让书里很多句子读起来不一样了。它不再只是一本童话,而是一个人在生命最后阶段,把自己最想说的话提前写了下来。
这本书到底在说什么
读了三遍,我的理解是这样:
它不是一本讲道理的书,它是一本让你"重新看见"的书。
它让你重新看见那些你早就习惯忽略的东西:
你为一个人花过的时间,是怎么变成"重要"的;
你为了拥有而拥有的东西,是怎么变空的;
你在忙忙碌碌中失去的,到底是什么;
你心里那个"想跟人真正交谈"的念头,是怎么被压下去的。
书的开头有一幅画,画的是蛇吞了一头大象。大人们看了都说"这是一顶帽子"。小王子说"不对,这是蛇吞了一头大象"。
书的最后,圣埃克苏佩里写道:"请你们做一件好事:当你们发现这样一幅画的时候,不要以为那是一顶帽子,请马上写信告诉我,那头大象又回来了。"
这一段很动人。他在请求读者:请你还能看见我看得见的东西。
写在最后
这次读完,我试着想了想:如果小王子是我身边一个人,我会怎么看他?
他大概会被说成"不成熟""不懂事""太天真"。他会问那些让人尴尬的问题——"你们为什么要把星星数清楚""你为什么一直在喝酒""你为什么每分钟都在点灯"。
这些问题,成年人其实都答不上来。所以我们才会说"别问了"。
《小王子》最狠的地方就在这里:它用一个小孩子的眼光,把成年人社会里那些"理所当然"的东西,全都问了一遍。
而大部分问题的答案,我们都没有。
这本书不厚,一百来页,两三个小时能读完。但值得每隔几年重读一次。因为你每次读,读到的都是不同的东西——不是书变了,是你变了。
十岁读的是故事,二十岁读的是爱情,现在读的是孤独。
下一次再读,大概会读到别的东西。到时候再写一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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